徐意丛催他把情况告诉家里的那天镇定又冷静,跟现在完全不一样,他把自己的自私讲给她听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能让她陪着,也完全不一样。
那时候谁都没有往后想,哪怕医生含蓄委婉地判断他最多还有不超过十个月,但谁都没看到走廊里的加西亚,日子没心没肺地过下去很容易。
徐意丛揣着口袋起身,他也跟着站起来。
她看他用手按着胃,没发脾气,摆摆手,“你不是想让我走了吗?我现在就走。你回去吧,明天我跟外婆聊。”
这里离医院侧门很近,她一路走出去,徐桓司跟她一道走,“听我说。”
徐意丛冲门卫挥挥手,“先生!”
徐桓司不止一次带她溜出去看狗逛街,门卫都记住他了,绝不放人,礼貌地把他拦住,两句话的功夫,徐意丛已经大步流星走远了,在路口还拦了出租车。
徐桓司神色不豫,拨开门卫,“让开。”
他力气不大,但神态威严,门卫犹豫了一下,还是松开手。徐桓司擦身出门,又黑着脸转回来,伸出手,“……抱歉,得跟您借点现金。”
门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,眼前是个病骨支离的病人,但他被那双恩威并施的眼睛一看,不仅放了人,还听话地掏了钱。
徐桓司来不及道谢,接过钱就走,徐意丛早就没影了,他伸手打车,指了个方向,先回她的公寓,上楼看看,里面没人,又回他短住的别墅去,远远看见陈昂跟大圣在门口逗猫,显然徐意丛也没回来过。
司机问:“先生,还开吗?”
徐桓司下意识地摸烟,又停住动作,对他指了个方向,“上山吧。”
金苏苏结婚那天,他们就坐在最后一排,午后雨过天晴,教堂里响着动听的管风琴,彩色玻璃筛下的光点就遮在丛丛的手上,轻轻一挪,一点金黄就盖住她的无名指根,再挪一挪,光点换成红色和蓝色交织的星星。
小手白而细,指甲圆圆的,徐桓司看得心痒,伸手遮住那些光点,把她的小手团在掌心,她恶劣地戳戳他手背上淤青的针孔,害得他“啧”的一声,暴力地按她的头。
金苏苏挽着她爸爸的手臂,慢慢走过红毯,侧脸一看,徐意丛和徐桓司又玩得完全忘记这是她的婚礼现场,差点一口气没喘匀,翻个大白眼,小声叫:“徐意丛!”
徐意丛正埋在徐桓司胸口,头发都乱了,钻出来小声问:“干嘛?”
金苏苏气哼哼地说:“接着!”
她趁她爸爸不注意,把捧花扔下就跑,徐意丛接东西的技术不行,扑过去都没接住,徐桓司闲闲一伸手,擦着边拎住捧花的缎带,把捧花塞到她怀里。
徐意丛扑了一鼻子花粉,立刻就要打喷嚏,被徐桓司闷住鼻子一捂,这才没被人发现金苏苏把捧花黑幕掉了。
他下车径直推开大门往里走,徐意丛一定在这里,因为她没想清楚该回哪个家,所以索性哪个都不回。
大门不关,教堂门却是锁着的,徐意丛坐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,低着头看自己的手,月光穿过彩色玻璃,氤氲朦胧的一片光,并没有一块小钻石掉在她的无名指上。
徐桓司在她面前蹲下。徐意丛在这里发呆半天了,抬头就说:“你别走。”
徐桓司说:“真的不好看。到时候你一定不会喜欢我了。”
他替她理理头发,托住她的下巴,让她看着自己,“我受不了。你就记着我有头发的样子,行不行?”
徐意丛低着头没说话,半天才抹了一下眼睛,“说好了的。你好起来,我才爱你。”
她没掉眼泪,但是袖子湿透了,眼睛已经被擦得通红,徐桓司突然揽住她的腰背,用力把她扣在怀里。
徐意丛擦不了眼泪,他的肩上就变得一片濡湿,慢慢散开,晕开一小片冰凉。
他就像恨不得把她按进自己的胸膛里一样。徐意丛重复了一遍:“我不想让你走。”
他说:“一年。丛丛,给我一年,行不行?”
徐意丛轻轻抽了一下鼻子,“我不要。我要你在。”
他松开徐意丛,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丝绒盒子,打开盖子,里面放项链的位置空着,只剩一枚戒指,小白钻,花瓣形状的戒托。
那条配红裙子的项链还挂在脖子上,原来是一套的。
徐意丛像被火烫了一样松开他,但徐桓司劈手拉住她的,不管不顾地把戒指套上她的中指,“我们订婚,等我一年。一年之后,如果我在,我们谁都不管了,就来这里结婚。如果我不在,你把戒指摘下来,别扔掉,记住我。”
徐意丛试图把戒指摘下去,哭得满脸通红,“我不跟你订婚,你也不许走。记住你什么啊?你有什么好记住的?”
他攥着徐意丛的指尖,“记住我再也不会喜欢别人。”
他以为这句承诺会有多难,但话到口边,轻易地滑了出来,丛丛眼睛通红地看着他,像是傻掉了,和那年他趁着朗姆酒和竹叶青的酒意吻了她一样。
那天晚上下雪,她要回学校,但他不让,丛丛平生第一次真的气得哭出来,但那时他最心疼的不是她发脾气,是她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他一直都知道丛丛不是没脾气,只是没办法。
他该放过她,但是没有,他只在这一件事上欺负过徐意丛。
徐意丛也只在一件事上任性过,就是眼前这一次,外婆的话她都不听,收了他的戒指,还是摇摇头,“我不答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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