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喜随声望去,是个十七八年纪丫头,梳盘头揸髻,细眉细眼,穿竹青色夹袄、暗棕绿袴子,倒像一棵在凉风里拔高的榆树苗。
她一手抄在袄里,另只手拎着黑漆描金花蝶食盒子,嘴儿朝向许锦招呼,却看着桂喜上下打量。
许锦笑嘻嘻地拍手:“倒是无巧不成书,京城果然只有棋盘格大,兜兜转转总能遇见。”
指着桂喜道:“这是二姨奶奶。”又指那丫头介绍:“二奶奶身边伺候的香芝。”
二奶奶……桂喜顿悟过来,是二老爷还没过门的妻,谢家长女谢琳琅。
她颌首不语,许锦好奇地问:“香芝姐姐这是要哪里去?”
那香芝往食盒子呶呶嘴:“小姐忽而馋起卤煮火烧,定要我来买……”朝坐地上慢悠悠剥狗牙蒜的伙计喊:“一碗卤煮火烧哩!不加白蒜泥和韭花酱,吃了口臭。”
桂喜接过话来:“再添两碗卤煮火烧……”看向许锦问:“你要加白蒜泥和韭花酱么?”
许锦咂咂嘴巴:“这是自然,就要吃那屁股子味道!”
“好!”
桂喜拔高嗓门儿:“掌柜的,另两碗加白蒜泥和韭花酱呢。”
从袖笼里掏出三份子的钱给许锦,许锦拿了朝铁盒子里一洒,滴溜溜地滚响。
香芝揭食盒盖取出一个青釉刻莲瓣大碗,跑到伙计那,盯着他接过搁在铁锅前,这才走到桂喜面前搭手道谢,又笑道:“我家小姐和许二爷在东方饭店吃咖啡呢,东方饭店就在前十步远。透过窗户看见你们站在这儿,命我下来买卤煮火烧,再要带您过去。”
桂喜暗忖怪道二老爷送她到客店,话也不多说就急忙走了,原来是要见谢小姐呀,说来也无错,二老爷原就欢喜她的很,又许多日离别,总是归心似箭的。
欲要推托,想想二老爷待她不薄,这点面子还是要给,遂笑着答“好!”
香芝暗瞟瞟她神情,心底倒有些纳罕。
东方饭店门前,许锦撞见许彦卿另个长随刘燝,两人说起话来。
桂喜拎着装卤煮碗的袋子,随香芝沿铺满猩猩红地毯的旋转楼梯朝二楼走,吊顶的水晶灯璨璨夺目,迎面时有阔气的老爷太太或洋人擦肩而过,皆用奇怪的眼神看她。
桂喜本就聪明伶俐善察言观色,旋而便晓是卤煮火烧的味儿散出的缘故。
卤煮火烧多是贫寒人家吃食,实登不起这里的大雅之堂。
她有些后悔,可已身在此间容不得退,只得硬起头皮拾阶而上。
哪想才登二楼,一个穿雪白衣裤镶红边的侍应拦住她的去路,语气生冷疏淡又分外客气:“这位太太还烦请您去店外……吃完再进来罢!”
旁边三五过客指指戳戳掩鼻偷笑。
桂喜望向香芝,希得她能帮忙开脱两句,却见她自顾站在边儿看热闹,心底多少有些明白了。
她倒不卑也不亢,从袖笼里掏出丁香色销金汗巾儿,往袋上一搭,再仰起颈,朝香芝抿唇淡然道:“麻烦你于二老爷和谢小姐禀明一声,桂喜已来过,因着不便入内,只得先行一步。”
语毕撩起裙摆辄身待要走,忽听有人沉着声说:“谁允你走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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